宋晓光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,尤其是满头乌发特别显眼,而且身材保持很好。约一米七五的个头,肥瘦恰到好处。脸上看不出有皱纹,一付黑框眼镜隐去了眼袋,俨然一个知识型企业家派头。他开口一笑,说:
你们还看得出当年小弟的踪影吗?小弟今年已六十一岁矣!你们可记得63年进校时我多高?一米四五,真像一个小孩,其实我已满16岁了。困难年代让我发育迟缓,进大学给我提供了充分的营养,以致到六四年底就长到一米七五,成为我们班的第二高!我真怀念大学时的学生伙食,尤其是六四到六六年上半年。那是我前五十年过的最好的生活。
我是我家的幺儿,上面只有两个姐姐。俗话说‘皇帝爱长子,百姓爱幺儿’,何况我这个幺儿还是宋家的独子呢?所以父母十分溺爱我,啥事都迁就我,使我养成贪玩,自由散漫的德行。幸好成绩还行,要不然就不能和大家在一起了。另外,我喜欢书法,爱好京剧,有一手好字,拉得一手好京胡,这些业余爱好帮了我许多忙,凡用的着我,让我发挥这些特长时我都乐意参与,不至于被领导们认为我太落后。
我家庭出身工人,父亲是汽车修理工,我应该是出身好,政治运动中的依靠对象。可我觉得从来不是依靠对象,还是在文革中得知,‘四清’作政审时,我家的成分变成了资本家,原因是解放前夕,我父亲同一个朋友,也是一个汽车修理工,用积累的废旧材料装了一辆小汽车,就是有半部汽车资本的资本家!我到不介意这些,我又不想入团,也不想入党,更不想当官,管它是工人还是资本家,该玩就玩,该干事就干事。有趣的是,到文革结束后,我家又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。
我以小卖小,啥事都凭兴趣。‘四清’后期,受史红军他们影响,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去农村劳动,拉大粪、办夜校,我就是不参加,也没有人把我怎麽样;文革中我是典型的逍遥派,没有参加任何组织。但我也没有闲着,保守派主导局势时,我给他们写标语、抄大字报;造反派得势时,我也给他们刻印传单,到宣传队拉京胡。但拒绝参加造反派组织。从文革开始到毕业分配,我看不懂形势,觉得两派都偏激,还是哪个组织都不参加好些,可以自由思考。我觉得两派都不得罪,人缘关系应该好,谁知在毕业分配通过自我鉴定时,被造反派狠狠批了一顿。说我不关心国家大事,不响应毛主席、党中央的号召,比保守派还坏:保守派是关心国家大事,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的,只是站错队而已;我却是站在文革的对立面,拒绝亲身投入大革命中。我当时觉得很委屈,后来仔细一想,就觉得坦然了。尤其是后来踏入社会,对我的帮助很大。所以我要感谢当初对我的批判。
与其他同学比较,我的经历可以用‘六宗最’来概括。所谓六宗最,就是年龄最小、入党最早、换岗最多,退休最早、子女最多、白发最少。这六宗最何解?且听我慢慢道来:
毕业分配后我同班长、书记他们一起到了军垦农场。我以前从没有干过农活,到那里可不能不干。想不到我感到新奇,还喜欢干农活。感谢学校五年的白米干饭,使我有了很好的身体素质,使我成为干重活的高手。比如去粮站运米,250斤的米包子,我们班只有我和张宗华扛得起,算得大力士吧?!张宗华来自农村,受过农村的锻炼,我可是从小在大城市里长大,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有那麽了不起。在军垦农场,干农活得行就是表现好,这也是我第一次被认为是表现好的人。
我的业余爱好又帮了我的大忙。首先是团政治部发现我会拉京胡,便将我弄到宣传队去搞二胡伴奏兼京剧节目的京胡演奏。那时全民唱样板戏,学生连也不例外,我算‘专家’,于是又当上各班的京剧辅导员。后来发现我的字写得好,又被政治部要去搞宣传,写标语、办专栏等,成了几个学生连中的红人。
我们师有五个学生连,一个女生连在广元,离我们很远。其余四个都是男生连,都在一个团的防地。从四个连抽出一些人组成宣传队,演出内容不外忠字舞,样板戏片断等。如革命现代京剧《沙家浜》片断“军民鱼水情”及“智斗”,就是常演的保留节目。学生连的战士们都爱唱这些京剧唱段。可是要上台正式演出却不能那样随便吼,而且找女角成了主要问题。不仅没有人能用旦角声音唱好阿庆嫂,恼火的是谁也不具备那样的女人身材,不像古装戏的男旦好找。因为那时我们是解放军待遇,粮食不定量,每月供应的油和肉都是老百姓的二倍,加上自己喂猪,自宰自食,伙食很好,大家都长得身强体壮,皮肤晒得黢黑,那个演得了阿庆嫂?于是我出了一个主意,将阿庆嫂改为阿庆,唱词稍作改动,旦角唱腔变成老生唱腔即可。
每逢团部有文艺演出,正规连和学生连都按编制集合前往。每个节目看完都要鼓掌,不准中途退场。有一次一个大队宣传队来演出《智取威虎山》,却不是京剧,他们把唱词全部当快板念。第一个人物出来念快板时,引起学生连战士哄笑。结果政治部主任马上站起来训斥道:“不准笑,尊重别人的劳动!”演出完回连队驻地后,连长又训话,狠狠批评了大家。有此先例,把阿庆嫂改为阿庆应该不会出问题。我在舞台一旁拉京胡,对台下看得一清二楚。当阿庆出场时,没有引起骚动。当胡司令问道:
“阿庆啊,你家阿庆嫂到哪里去了?”
阿庆回答:“她呀,和我吵了几句嘴,冲气回娘家去了。”
下面一阵热烈的掌声。后来阿庆每一唱段结束,都会获得雷鸣般掌声。演出结束后,团首长都上台来给我们握手,表扬我们干得好。团长特别问拉京胡的是谁,过来拉住我的手,仔细观察我,说我小小年纪,有天才,真不错!我有点受宠若惊了。
不久我们团长升为副师长,离开前请了几个学生连的战士去他家吃饭,几乎都是在团政治部搞宣传的人,我有幸是其中一个。在饭桌上,副师长对我说:
“小宋啊,你在学生连表现很好,要积极争取入党,以后可以留在部队上,发挥你的特长。”
“谢谢首长鼓励。我一定努力!”我只有这麽说。
本来很高兴、感到很幸运的事,因副师长的几句话让我有些泄气。我连团都未入过,能入党?留部队工作?我实在不愿意。因为我自由散漫惯了,长期过那种紧张的部队生活怎受得了?我本是个什麽都不在意的人,当晚我很快就想通了:那不过是师长随口一句话,何必认真?过后就再也没有想这个事情。
谁知过了不久,指导员找我谈话,要我争取入党,写入党申请书。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真的要发展我入党。如要在我们连发展党员,应首先考虑张宗华、李明瑞他们呀!可这事是不能拒绝的。因为我也是热爱共产党的,这点起码的政治觉悟还有。于是我在指导员指导下写了入党申请书,很快就成为中共预备党员。这就是我的第二宗最,在我们大学的班上,我最先入党!
入党后我开始忧虑留部队问题,看来副师长的话不是随便说的,应该是正儿八经的指示。入了党,留部队也会落实。但我确实不想留在部队。如何拒绝呢?我能去找指导员反映我的思想吗?那很被动,不能去。只有听天由命了。谁知分配前不久,团政治部找了几个人开会,提出要留我们在部队上,征求我们的意见。我趁此机会表明自己不愿留在部队。主任当即显出不高兴的样子,然后向一个宣教干事使了一个眼色。散会后那个干事叫我留下,再与我单独谈话:
“小宋啊,想留在部队的人很多,但名额有限。你为啥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呢?你在部队上会很有发展前途的。”
“我自由散漫惯了,过不惯部队的生活。此外,我是家里的独子,我想回家照顾父母,他们的年龄已大,需要照顾。”
“还是个孝子呢!你担忧的不是问题,只要你在部队干得好,以后可以把父母接来嘛。你不知道,副师长很喜欢你,留下你是他的指示!”
“请领导向副师长表示我的谢意。师首长能看得起我,真让我受宠若惊。”
“我留下你还有另一层意思,我受副师长和夫人之托,希望你同他们的女儿交朋友。他们的女儿才20岁,现在是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,很聪明,长得很漂亮。那次副师长请你们吃饭,师长夫人看到你很满意,就委托我在适当时候征求你的意见。”
我突然镇住了,想不到那次家宴是副师长为选女婿专设的。如果我当了副师长女婿,在部队上如何混?提拔不快说明自己不行,提拔快了会有人会说裙带关系,我不是更难做人了吗?有了这一层意思,更不能留在部队了。于是我说:
“我在老家早就有个朋友了,本来毕业分配就要结婚的,但我当时年龄还小,要再等一等。准备这次军垦分配后就回去结婚的。感谢领导,感谢师长和夫人这样看重我,只怨我自己无缘高攀首长家千金。”
后面的客气话已无多大意思。团里首长和连部领导没有再找过我谈话。军垦分配时,我分配到西昌,到西昌后再分配。临离开农场时,指导员对我说:
“你家在昆明,但我们没有外省的名额,只有西昌离你们家最近,算是对你这个孝子的照顾了。”
我很高兴,总算在那尴尬的局面中解脱出来。我的性格不适合当军人,对没有留在部队、没有当师长的女婿毫不在意。后来知道,其他几个留在部队的大学生进步很快,化学系有个军垦战士现在已提升到少将副司令。但不知为何,师长并没有在他们中选中女婿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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